第六章盐岛初晴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船在雾中航行了一天一夜。

    第二日破晓时分,雾终于散了。范蠡爬上甲板,被眼前的景象震撼。

    前方出现一座岛屿,不大,约莫方圆三四里,但地形奇特——岛中央隆起一座低矮的火山,山体裸露着黑色的玄武岩,山脚却环绕着一圈洁白的沙滩。更奇特的是,岛的东西两侧景象迥异:西侧是茂密的椰林和棕榈树,东侧却是一片片整齐的盐田,在晨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银白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盐岛。”海狼指着那些盐田,“看见那些格子了吗?那是盐池。引海水入池,日晒成盐,比煮盐省柴十倍。”

    船缓缓靠向西侧一个天然港湾。港湾里已经停着五六艘船,大小不一,但都挂着深褐色的帆。码头上人影绰绰,正在装卸货物。

    “猗顿兄,这边请。”海狼引范蠡下船。

    踏上码头,范蠡才看清这里的繁忙景象。左边堆着小山般的海带和干鱼,右边是成捆的葛布和陶器,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向岛内,路两旁是简易的木屋和草棚。空气中有海腥味、盐咸味,还有炊烟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岛上常驻两百多人,”海狼边走边介绍,“有盐工、船匠、铁匠,还有大夫和教书先生。姜禾姐说,既然要让人安心干活,就得让他们活得像个人。”

    这理念让范蠡意外。在越国时,他推行过“恤民”政策,但那是为了富国强兵。而这里,似乎是真的在构建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。

    他们沿着石板路走到岛屿中央。这里地势较高,建着一圈石墙,墙内是几栋相对规整的木屋。最大的那栋屋前,一个女子正在晾晒鱼干。

    她约莫三十岁,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裙,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。动作利落,一挂就是十几条鱼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“姜禾姐。”海狼恭敬地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女子回头。

    范蠡第一次见到姜禾的脸。不是美人——颧骨略高,嘴唇偏薄,眼角有细纹,是常年被海风和烈日雕刻的痕迹。但那双眼睛……漆黑、沉静、深不见底,像夜里的海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姜禾放下手中的鱼干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路上还顺利?”

    “遇到官船巡查,绕了点路。”海狼汇报,“彭三那伙人在磷火涧伏击,已经处理了。”

    姜禾眉头微蹙:“阿青动手了?”

    “用了海龙火。”

    “胡闹。”姜禾声音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告诉她,回来领罚。”

    海狼低头:“是。”

    姜禾这才看向范蠡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。“猗顿先生,一路辛苦了。屋里说话。”

    木屋内部很简单:一张长桌,几条长凳,墙上挂着海图和几串干辣椒、蒜头。但角落里的几个木箱引起了范蠡的注意——箱盖半开,露出里面的竹简和帛书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姜禾倒了三碗水,“岛上只有雨水和收集的露水,将就喝。”

    范蠡接过水碗。水很清,带着淡淡的甘甜。

    “海狼说,你想建‘海盐盟’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姜禾在他对面坐下:“不是想,是必须。今年春,齐国田氏下令,所有私盐须经官牙统购,价格压到市价六成。琅琊十七家盐户,已经有五家关门,三家投了田氏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九家呢?”

    “在硬撑。”姜禾手指在桌上画着,“但撑不过今年冬天。田氏控制了漕运,我们的盐运不出去,换不回粮食和布匹。没有盟会统一议价、统一调配船队,大家都得死。”

    范蠡沉吟:“田氏为何突然打压盐商?”

    “两个原因。”姜禾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田恒刚继任齐相,需要钱粮巩固权势。第二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越国灭吴,天下震动。齐国君臣担心越国北上,开始整军备战。军费从哪来?从盐铁专营中来。”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范蠡心中了然。勾践的霸业,正在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。

    “你希望我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三件事。”姜禾直视他,“第一,帮我算清九家盐户的真实家底——明账、暗账、藏货、外债,我要知道我们究竟有多少筹码。第二,设计盟会的章程,既要能合力对外,又要防止内部吞并。第三……”她身体前倾,“教我如何与田氏谈判。”

    范蠡笑了:“你觉得我会?”

    “范蠡大夫能说服吴王赦免勾践,能设计‘灭吴九术’,能与文种共创《越绝书》。”姜禾一字一句,“这样的口才和谋略,若用来谈一笔生意,应该不难。”

    空气安静了一瞬。海狼识趣地起身:“我去看看卸货。”

    屋里只剩下两人。海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盐田特有的咸涩味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父亲。”范蠡忽然说。

    姜禾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欠范家一条命。但这次请你帮忙,不是还债,是交易。你帮我建海盐盟,我帮你彻底消失,给你一个新身份,还有……”她指了指墙角的木箱,“那些,是我收集的天下货殖资料,你可以随便看。”

    范蠡走到木箱前,随手拿起一卷竹简。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:某年某月,燕地马价;某年某月,楚地丝价;某年某月,秦国粮价……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。

    “你收集这些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父亲说,货殖之道在于‘通’和‘算’。”姜禾走到他身边,“通天下货,算万物价。但这些数据太多,我算不过来。需要一个真正懂算的人。”

    范蠡又翻开一卷帛书。这是一张巨大的表格,横向是年份,纵向是十八种货物:盐、铁、铜、漆、丝、麻、谷、麦、马、牛、羊……每个格子填着价格和产地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过去二十年的物价变动表。”姜禾说,“我想找出规律——为什么有些年盐贵谷贱,有些年又反过来?为什么燕地的马到了楚国能翻三倍价?如果我能算清这些,就能预判行情,低买高卖。”

    范蠡心中震撼。这女人在做的,是在混沌的市井中寻找天道规律。这与他当年用算筹推演天下大势,何其相似。
    第(1/3)页